资阳的土坡上，老张那把把摇得吱吱响的大蒲扇，摇出的是个让人心凉的大雾。他这行当，叫“算卦”，更被人叫作“算命”，可外人听是迷信，他自家心里却是个扛把子。在咱们巴中这片巴山阴风湿气重、人情味浓的地方，他算的不只是是命里的祸福，更是你这一辈子抬头看月亮时的姿势。 开个店，没个十万八万的门面，就挤在村口那条被老狗叫喊得起了毛的土街上。招牌是糊的，红纸烫着个歪歪扭扭的“张老算”，下面还压着块_given 的石头。进来的客，大多是看到他那双眼像两口枯井，就吱吱呀呀往里钻。他从不穿件新衣裳，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，袖口磨得发亮。
这身打扮，正好配他那把算盘打得噼啪响。他算了一辈子卦，最精通的就是看人假正经，看人心里没底。 有人问张老：“小子，你这算盘打得咋回事，如何比人家穷人家那算盘的珠子都亮。”张老头没讲话，只是把算盘往桌上一拍，那声音大得惊动了隔壁那对老夫妇。他指着那盘珠子说：“穷人家的珠子，珠子多，算的数目也少；富人家的珠子少，算的数目多。”这话听着硬气，偏就中了。
实际上道理挺好办，你心里不懂，算盘珠子自然就少；心里清楚，珠子自然多。他算的不是命，是人心。 来他店里的人，大多愁眉不展。有刚下煤矿的，看到矿山塌了；有刚卖骗人的，看到骗人跑了；有刚办完丧事的，看到丧事还没走完。他们一进门，张老那大蒲扇一摇，那种特有的“巴山夜雨”味儿就出来了，不用讲话，猜得准。他说：“你看你这算盘珠子，珠子都掉了，说明你心里没底，你这一辈子，怕是杯水车薪，救不了你。”这话听着冷，实际上全是安慰话。你若心里有底，算盘珠子自然不会掉，命也不用愁，日子还得过。 最奇葩的是，他有时候不装神弄鬼，就蹲在角落里，对着自己的影子说：“你看，这影子比人还高，说明你命里多灾多难。”这话听着像疯话，可总有人信。他说这影子高，是出于你心里那根弦绷得忒紧，绷断了，影子自然就长高了。
实际上道理没如此玄乎，只是人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久了，影子自然就高。 那会儿有个叫二狗的老头，在村里就属他算得准。二狗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，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，满脑子都是干活。他有个毛病，就是东西拿得比哪位都稳，讲话比哪位都慢，就是不爱讲话。村里人都说二狗命硬，他自小就没见伤过。 一天，二狗在田里干活，突然看到天边有个红点，像是个血月，又像是个鬼脸。他吓坏了，忙往地上一跪，哭喊着要算卦。张老来了，一看二狗那副样子，就知道是见鬼了。张老没急着算，先问二狗：“二狗，你今儿咋如此慌？”二狗见张老来了，赶紧把眼一闭，把刚刚看到的“血月”给藏起来了。张老才慢悠悠地站起来，拿起算盘，拨出一串珠子：“二狗，你看到血月了吗？你心里没底吗？” 二狗见张老如此平静，心里一慌，赶紧把话吞回去，说：“没...没看到，就是认定月亮有点不对劲。”张老听了，嘿嘿一笑，没把算盘放下，反而把算盘往腰间一挂，说：“那好，你回家把地里的秧苗都拔了吧。”二狗一听，心凉了半截，当作要遭殃，赶紧点头。等第二天，二狗把秧苗都拔了，张老说：“没事，拔了秧苗，秧苗反而旺。” 这故事听着荒诞，可二狗却真信了。他天天忙着拔秧苗，没再胡思乱想。
后来，二狗那地里的秧苗长得比庄稼还高，村里人都说：“二狗命硬，命硬才能拔秧苗。”实际上也不是拔秧苗，是心里不慌，拔秧苗就顺了。 张老看人算命的本事，不仅在于掐算那些凶吉，更在于看人如何干活。他常说：“命里有时终须有，命里无时莫强求。”这话听着像是鸡汤，实际上全是真话。人就像那棵大树，根扎得深，别看长不高，但树冠却挺大；根扎得浅，别看长高了，但树冠却小。他算的不是死的命，是活的命。 有次有个年轻人来，说他身体不好，想提前退休。张老听完，没急着给个答案，先问：“年轻人，你打算干啥？”年轻人说：“我打算自己干，不想 Depend 别人。”张老听出他话里有话，说：“哦，你打算自己干，说明你心里有杆秤，有主见，这挺好。
那好，你打算如何干？”年轻人想了想，说：“我想开一家小餐馆。”张老点点头：“行，那你去干，别想忒多，干好了，吃的饭管够。” 年轻人去了，餐馆确实开好了，生意也红火。
后来他想起张老的话，心里明白，自己没瞎想，而是把心放肚子里，紧紧攥着饭碗，这才有了目前的成就。 张老那店里，总摆着张老照片。照片上，他正对着虚空笑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。照片边角还有一行字：“算尽人间万事，不如看这人间烟火。”字写得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透着股子烟火气。 在这资阳的土街上，这老算卦人的蒲扇摇得吱吱响。风一吹，蒲扇就呼呼地响。
那是一阵子风，吹过巴山，吹过村庄，吹过每个人的心头。他算的不是命，是人心；不是一成不变的死局，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活路。 有时候看着他那摇得吱吱响的蒲扇，看着他那把还亮着珠子的算盘，看着他那张脸上那一直挂着笑意的嘴，你会认定他是个有故事的老人，是个看透世态炎凉的智者。他不是神仙，他是这世间行走的人心见证者。他算尽人间万事，最终发现，万事实际上都/ 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