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大雾,把天都遮得跟吞了口饭似的,连个正顶儿都没剩下。 我就在烟厂锅炉房那间漏风的库房里找活儿,给老刘家磨了几袋粗米。日子那叫一个凑合,白天蹲在炉子前看黑烟子,晚上把自己那身旧衣裳沾得锃亮,除了吃饱,主要的就是熬这只眼。
那时候人活得好办,哪位还没点想不开,要么闹腾两句就散伙儿,我也一样,只想混口饭吃,浑浑噩噩过个年。 老刘是那种让人心里发颤的人。开头他还在隔壁厂做小工,后来转行当了会计,账目做得那是行云流水,细得像针脚一样,连个错字都没有。可一到他自个儿家那间小屋里,那股子逼人的劲儿就出来了。老刘那屋子小,镜子框子都包得严严实实,只透进一点寒光,显得屋里冷得能冻死只麻雀。 每逢断粮日子,老刘就坐在镜框前,手里捏着那把旧燕尾夹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算日子。
那时候的手艺,我都认定不可思议,能在那昏暗的光线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摆得整规整齐。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摆得整规整齐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摆得乱七八糟。 他说,人这东西,就像这锅饭,得看火候,得看日子。我看不懂他在那儿咋一算,只会认定挺玄乎,怪模怪样的。
实际上说白了,就是想在那些看不见的日子里,找点能拴住自己的东西。可他的眼神,一直飘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,像是在等啥东西似的。 我启动认定他怪怪的,总认定他在那儿算的,实际上不是日子,而是别的啥。 后来老刘那病重了,死前也没好好给我讲个明白,只是让我别跟着走那条晦气路,说是要我去试一试。我就没走,还是在这烟厂里干磨米,直到那天雾散人出。 那天上午,厂里叫大检修。老刘那病也好了大半,精神头回来了。他站在车间门口,对着我比了个手势,让我进去陪他。 进了车间,那种压迫感瞬间又压了上来。老刘坐在工作台前,手里拿着一把尺子,量着一块刚磨好的铁片。他眯着眼,嘴里念念有词,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,听得人耳朵有点疼。 起初我当作他还算是想进去,可越听越不对劲,那种节奏感,过于刻意,像是在拍着节拍跳舞。我凑那会儿,想安慰他两句,他却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 我看着那块铁片,突然想起上个月在烟厂打杂时,那批新磨的玉米,那是最难得的一次大丰收。 grain 里全是饱满的颗粒,每粒都透着光,像极了老刘眼里那种渴望的光。 那天下午,我居然看到了老刘。他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部手机,屏幕亮着,显示的是那个算命先生留下的号码。他正对着手机笑,笑得一脸茫然,眼神却在那片空旷的烟厂里游移不定。 那一刻我才明白,他算的不是命,是那些没被看到的日子。
那些日子忒暗了,只有老刘这盏灯能照亮。 后来我不再管他,但每次路过他那间小屋子,总会想起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摆得整规整齐。
实际上那不是算,那是他在给那些没被看到的日子找地方安家。 如今我也长大了,不再去烟厂,但在某个特别的日子里,我也曾照过一个镜子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摆弄了几次那些看起来玄乎的符号。 实际上,那只是启动。 真正的算命,压根儿就不需求靠那些玄乎的符号,它在于你对自己心头的感受。当你静下心来,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,不过是你内心那些没被看到的渴望,对着镜子调整位置,让它们看起来有点整规整齐/拉倒。 那年大雾里,我磨的那袋米,终究没吃完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贴上标签,哪怕是错的,也就算被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