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风刮得了得，把卷宗吹得哗哗响。儿子那张皱巴巴的脸，平时挺能忍，今天却直挺挺地靠在我肩上，嘴唇抿得像门缝一样紧。娘，妈刚刚那算得准？不是说十有八九了吗？你心里那根弦，别看没崩，但那种“哎呀妈呀”的颤音，如何跟平时比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抖得连针都扎不疼。 这年头，算命还如此着？我那是真瞎吗？不，是我这这这这这这“瞎”法，路子忒宽，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，容得下那帮江湖郎中。我儿子，我儿子要是真信了，那得是个多大的傻儿子啊。 说来也怪，我心头那个“门”门不挂，如何就落进了这圈儿？那帮人嘛，也不是啥大善人，满嘴阴阳、断章取义，说啥“你命里缺财，改日大富大贵”，说啥“你命硬，这辈子难脱鬼门关”。我儿子听了，没讲话，只是把信“啪”地拍在那张粗粝的白纸上，那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。他妈，这回该真摔死在这儿了吧？ 我想起队里那帮老兄弟，哪位没个半吊子？哪位家不请个“大师”？都是些大排档、赌场、彩票站，就连还有那种专门给迷信家庭洗脑的邪教泥潭。他们那一套，主打一个“求求了大师，求求了大师”，跟拉屎放屁似的，一个劲儿往你脑门上撞。
你看人家，人家那是真懂，真会挑人，真能给你报个准时辰，报个准日子。可我们那帮人，那是真不懂，真没劲。 我儿子不信，可偏偏就信。
不信是假的，信是实的。迷信这东西，就像裹着糖衣的药丸，indah 吃，身上就发热；不信，反倒认定浑身寒凉。我儿子今天，就是吃下定心丸的。 我想起上次去银行取钱，那帮推销员，一个劲儿灌我们喝奶茶，把我们的血都喝干了。我儿子就在那儿，跟那帮推销员似的，瞪着那双水汪汪的眼，一句话不说，只是拼命点头，嘴还在那儿“咕哧咕哧”鼠窜，像是在听那帮人讲课。
那时候我就悔得慌了，早知道不如让他自己去问个“老师傅”，哪怕给个烂答案，起码还能多活待会儿，还能在那儿跟那帮人吵一架，解解闷。 你看那帮“大师”，他们那套逻辑，简直是荒谬得让人发笑。人家说：“你命中注定的克星，是那个穿红衣服的老忒忒，她九十九岁就能把你给害死。”我儿子一听，当场就炸了。他妈，这哪是算命啊，这简直是开膛破肚啊！人家那是真懂因果，你是真不懂因果。你那个克星，压根儿就不是人，那是你自己心里那根最敏感的刺，是你自己给自己挖的坟墓。 那天晚上，我儿子又问：“娘，你如何知道她九十九岁能害我？”我说：“出于那天中午，你明明没吃那碗红烧肉，明明没喝那杯甜饮料，你心里那根弦，早就崩了。”他愣愣地看着我，像看一个外号叫“外号”的亲戚似的。 我说：“你信不信，信不信？”他说：“我信我信啊！”我说：“那你为啥不信？”他说：“出于我信任你啊。” 这道理我都懂，就是这道理忒硬，硬生生地把那颗心给压碎了。 我儿子那会儿，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，认定万一哪天我“瞎”了，要么那啥“大师”骗到了，我就换个“老师傅”去问。可目前，看着儿子那张被焦虑皱得能夹死苍蝇的脸，我突然明白：有些东西，一旦启动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就像那碗红烧肉，一旦你尝了甜头，就再也尝不出苦味了。 那帮“大师”，他们那一套，就像那群拿着大喇叭的游魂，满世界乱转，喊得人头昏眼花。
你想听真话，他们给你灌假药；你想听真话，他们给你灌假药。你信了，你就真信了；你不信了，你又真不信了。
这中间，隔着的是啥？不是是隔着那层薄薄的理性，隔着那层冰冷的现实。 我儿子今天，就是被那层“理性”给吓傻的。他妈，你要是再不肯信，要不他就真倒下了。可你要是信了，那他这辈子，就得在这条摇晃的船上，跟那帮人吵一辈子。 你说，这算个啥？算个啥？是个笑话，还是命？我就当个笑话看。 那天傍晚，我儿子没去上班，也没去上学，我就回了家。他坐在沙发上，像头耗子一样打滚，嘴里念念有词。我走那会儿，摸摸他的头，没讲话，只是把那张滚了一圈的纸，轻轻拍在他胸口。他没躲，只是把那张纸，捧到了手里，像捧着一团火。 我看着他，突然认定心里那根弦，仿佛也“啪”地一声，响起了某种怪的、令人作呕的、却又真得刺骨的“叮当”声。 你说，这算个啥？算个啥？是个笑话，还是命？ 我就当个笑话看。